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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不是个好儿子

2018-12-27 10:01 关键词:爱情美文,心灵美文,亲情美文,风景美文,抒情美文 阅读:36

  在我四十岁以后,在我几十年里雄心勃勃所从事的工作、恋爱蒙受了挫折和失意,我才憬悟了做儿子的不是。妈妈的巨大不仅生下血肉的儿子,还在于她其实不期望儿子的回报,不论儿子离她多远又回来多近,她永远使儿子有亲情,有气力,有根有本。人生的车途上,妈妈是加油站。

我不是个好儿子

  妈妈平生都在乡下,没有文化,不善说会道,飞机只瞥见过天上的影子。她其实不清楚我在远远的城里干甚么,惟一晓得的是我能写字,她说我写字的时候眼睛在不停地眨,就操心我的苦,“世上的字能写完?!”一次一次地禁止我。前些年,母亲每次到城里小住,老是为我和小孩缝制过冬的衣物,棉花垫得极厚,总恐惧我着冷,结果使我和小孩都穿得像狗熊一样死板。她过不惯城里的生活,嫌吃油太多,来人太多,客堂的灯不灭,物品一旧就扔,说:“日子没乡下整端。”最不能忍受我打骂小孩,小孩不哭,她却哭,和我闹一场后就生机回籍下去。妈妈每一次都高雀跃兴来,每一次都生了气归去,归去了,我并未缅怀过她,乃至一年一年的夜里不曾梦着过她。妈妈对我的好是我不觉得了妈妈对我的好,当我满意的时候,健忘了妈妈的存在,当我有委屈了就想给妈妈诉说,当着她的面哭一鼻子。

  妈妈姓周,这是从娘舅那里知道的,但妈妈叫甚么名字,十二岁那年,一次与同村的小孩骂仗——乡下骂仗以高声大叫对方爸妈名字为最解气的——她爸爸叫鱼,我骂她鱼,鱼,河里的鱼!她骂我:蛾,蛾,小小的蛾!我清楚了妈妈叫周小娥的。大人物之所以大人物,是名字被千万人呼喊,妈妈的名字我至今没有叫过,好像也很少听故乡村子里的人叫过,但妈妈未是大人物却其实不失却她的巨大,她的厚道、本分、仁慈、勤奋在故乡有口皆碑。如今有人讽刺我有农人的品性,我其实不羞耻,我就是农人的儿子,妈妈教育我的忍字使我忍了该忍的事情避免了很多祸灾发作,而我的错误在于忍了不该忍的事情,计划以屈身求全未能求全。

  七年前,父亲做了胃癌手术,我全部的心思都在爸爸身上,爸爸归天后,我还是经常梦到爸爸,爸爸仍然还是有病痛的模样,醒来就伤心落泪,要买了阴纸来烧。在纸灰飞扬的时候,忽然间我会想起乡下的妈妈,又是很多天不安,也就必会寄一笔钱到乡下去。寄走了钱,心安理得地又投入到我的工作中了,心中再也没有妈妈的影子。

  故乡的村子里,人都在夸我给妈妈寄钱,可我心里明白,给妈妈寄钱其实不是我心中那么有妈妈,美满是为了我的生理均衡。而妈妈收到寄去的钱总舍不得花,听妹妹说,她把钱没处放,一卷一卷塞在床下的破棉鞋里,差不多让老鼠做了窝去。我埋怨过妈妈,妈妈说:“我要那么多钱干啥?零着攒下了将来整着给你。你们都精肉体神了,我喝凉水都雀跃的,我如今又不至于就喝着凉水!”客岁归去,她真的把积累的钱要给我,我气恼了,要她逢集赶会了去买个零嘴吃,她果然一次买回了许多红糖,装在一个瓷罐儿里,凡是谁家的小孩去她那儿了,就三个指头一捏,往小孩嘴里一塞,再一抹,小孩们为糖而来,得糖而去,母亲笑着骂着:“喂不熟的狗!”末端就呆呆地发半天愣。

  母亲在暮年是寥寂的,我们兄妹就商讨了,主张她给大妹看守小孩,有小孩占心,累是累些,日月老是好打发的吧。小外甥就成了她的尾巴,走到哪儿带到哪儿,一次婆孙到城里来,见我书屋里挂有爸爸的遗像,她眼睛就潮了,说:“人一死就有了日子了,不觉是四个年头了!”我忙劝她,越劝她越流下泪来。外甥偏过来对着照片要爷爷,我认为妈妈更要伤心的,妈妈却说:“爷爷埋在土里了。”小孩说:“土里埋下甚么都长哩,爷爷埋在土里怎么不再长个爷爷?”妈妈竟没有恼,倒破涕而笑了。妈妈疼小孩爱小孩,当着众人面要骂小孩没出息,这般地大了夜夜还要噙她的奶头睡觉,小孩就羞了脸,过来捂她的嘴不让说,两人绞在一起倒在地上,妈妈笑得直喘气。我和妹妹批评过妈妈太娇惯小孩,她就说:“我不懂教育嘛,你们怎么如今都英英武武的?!”我们拗不过她,就盼外甥永远长这么大。可外甥如庄稼苗一样,见风生长,不觉今年要上学了,妈妈显得很低落,她仍然住在妹妹家,急得心火炬嘴角都烧烂了。我作想,如果妈妈能信佛,每日去寺院烧香,回家念佛就好了,但妈妈没有那个信仰。以后总算让邻人的老太太们拉着每天去练气功,我们做后代的心才稍有了些踏实。

  小时候,我对妈妈的印象是她尽管家里人的吃和穿,白日除了去临盆队出工,夜里老是洗萝卜呀,切红薯片呀,或者纺线,纳鞋底,在门闩上拉了麻丝合绳索。妈妈不会做大菜,一年一次的蒸碗大菜,爸爸是亲身操作的,但妈妈的面条擀得最好,满村出名。家里一来客,爸爸说:吃面吧。厨房里一阵案响,一阵风箱声。妈妈很快就用箕盘端上几碗热腾腾的面条来。客人吃的时候,我们做小孩的就被打发着去村巷里玩,玩不了多久,我们就偷偷溜回来,盼着客人能否吃过了,能否有剩下的。果然在锅项里就留有那么一碗半碗。在那困难的年月里,纯白面条只是待客,没有客人的时候,中午可以吃一顿包谷糁面,妈妈差不多是先给爸爸捞一碗,然后下些浆水菜了,连菜带面再给我们兄妹捞一碗,最终她的碗里就只有包谷糁和菜了。

  那时少粮缺柴的,生活苦巴,我们做小孩的其实不愁容满面,平日倒快乐得要死,最烦恼的是帮妈妈推磨子了。经常天一黑妈妈就收拾磨子,在麦子里掺上白包谷或豆子磨一种杂面,偌大的石磨她一个人推不动,就要我和弟弟合推一个磨棍,月明星稀之下,走一圈又一圈,昏头晕脑地发迷怔,磨过一遍了,妈妈在那里过罗,我和弟弟就趴在磨盘上瞌睡。妈妈喊我们醒来再推,我和弟弟老是说磨好了;妈妈说再磨几遍,需要把麦麸磨得如蚊子翅膀一样薄才肯竣事,我和弟弟就同妈妈吵,扔了磨棍致气。妈妈叹口吻,末端去敲邻家的窗子,恳求人家:二嫂子,二嫂子,你起来帮我推推磨子!人家半天不吱声,她还在求,说:“咱换换工,你家推磨子了,我再帮你……小孩明日要上学,不敢耽搁娃的课的。”瞧着妈妈低声下气的模样,我和弟弟就不忍心了,揉揉鼻子又把磨棍拿起来。

  妈妈料理家里的吃穿噜苏事无巨细,而家里的大事,妈妈是不论的,一切由当教师的礼拜天能力回家的爸爸做主。在我上大学的那些年,每次寒暑假结束要进城,头一天夜里老是开家庭会,家庭会差不多是爸爸主讲,要勤奋学习呀,热诚待人呀,孔子是怎么讲的,古今汗青上甚么人是如何奋斗的,直要讲二三个小时,妈妈就座在一边,为爸爸不住吸着的水烟袋卷纸媒,纸媒卷了很多多少,便袖了手瞌睡。爸爸最终说:“你妈另有啥说的?”妈妈一怔方清醒过来,爸爸就生机了:“瞧你,你竟能睡着?!”训几句。妈妈只是笑着,说:“你是老师能说,我说啥呀?”各位都笑笑,说天不早了,睡吧,就分头去睡。这当儿妈妈却肉体了,去关院门,关猪圈,检验柜盖上的各类米面瓦罐能否盖严了,抗御老鼠进去,然后就收拾我的行李,然后一个人去灶房为我包天明起来要吃的素饺子。

  爸爸归天后,我原本马上接她来城里住,她不来,说爸爸三年没过,没过三年的亡人会有阴灵经常回来的,她得在家顿顿往灵牌前进献饭菜。平日太阳暖和的时候,她也去和村里一些老太太们打花花牌,她们玩的是二分钱一个注儿,每次出门就带两角钱三角钱,她塞在袜筒。她养过几只鸡,清晨一开鸡棚一一要在鸡屁股里揣揣有没有蛋要下,若揣着有蛋,片刻午打牌就半途赶回来收拾产下的蛋,可她不大吃鸡蛋,只要有人来家坐了,却总惦着要烧煎水,煎水里就卧钱袋蛋。

  每一年的院里的梅李熟了,总摘一些留给我,托人往城里带,没人进城,她一直给我留着,“平爱吃酸果子”,她这话要唠叨好长时间,梅李就留到彻底糜烂了才肯倒去。她在妹妹家学练了气功,我去看她,未说几句话就叫我到斗室去,肯定要让我喝一个瓶子里的凉水,不喝不行,问这是怎么啦,她才说是气功师给她的信息水,治百病的,“你要喝的,你一喝肝病或许就好了!”我喝了半杯,她就又取苹果橘子让我吃,说是信息果。

  我成不成为甚么专家名流,妈妈一向是不大剖析的,她既不晓得我工作的荣耀,我工作上的烦恼和苦闷也就不给她说。一部《废都》,国之内外怎样风雨不止,我受怎样的赞誉和进击,妈妈未说过一句话,当知道我已孑立一人,又病得入了院,她伤心得落泪,她要到城里来看我,弟妹不让她来,不领好,她气得在家里骂这个骂那个,以后冒着风雪来了,她的眼睛已患了严重的疾病,却哭着说:“我娃这是甚么命啊?!”

  我告知妈妈,我的命其实不苦的,甚么委屈和劫难我都可以受得,少年期间我上山砍柴,挑百十斤的柴担在山岭道上行走,因为路窄,不到流动的歇息处是不能放下柴担的,肩膀再疼腿再酸也不能放下柴担的,从那时起我就练出了一股韧劲的。而如今最苦的是我不能亲身服侍妈妈!爸爸归天了,作为长子,我是应该为这个家费心,使妈妈在暮年活得幸福,但如今既不能顾问妈妈,反倒让妈妈还为儿子牵肠挂肚,我这做的是甚么儿子呢?把妈妈送出医院,望着她上车要归去了,我还是掏身世上仅有的钱给她,我说,钱是不能取代了孝顺的,但我如今只能如此啊!妈妈明白了我的心,她把钱收了,牢牢地握在手里,再一次整整我的衣领,摸摸我的脸,说我的胡子长了,用热毛巾捂捂,好好刮刮,才上了车。眼望着车越走越远,最终看不见了,我回到病房,躺在床上可以打吊针,我的眼泪冷静地流下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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